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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孪生梦(上)-16
2018-12-26 阅读次数: 2826

流逝的岁月,像一剂灵丹妙药医治了永贞心灵上的创伤;忠天给她制造的悲痛和积郁已经不再常常属于她了。眼见报华九岁,儿子报君七岁了,所以,她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充实,一双儿女成了她心理世界的两根顶天柱和精神上的最大寄托。

永贞从儿女身上获取了生存的勇气,重新扬起了生活的风帆。她服命了,不想抗争,抗争也没用。于是,她渐渐从麻木中清醒出来,从自我折磨中解脱出来。

清朝里,春天的日头慢慢爬上崮山插旗顶,格外温煦宜人。永贞早就起来和食喂猪开鸡窝扬鸡食,这是她每天必不可少的套子活儿。打从来到秦家,她就这么勤快地操持家里的营生。当初,秦忠天也劝说过她,这些营生灰儿扬扬的,外头人做就行了,不用老娘们抓索。可是,永贞不听,她说是,老爷们光山里泊里的活就够干的,家里的零碎活儿不用管了。直到如今,就像又听到忠天在自己身后这么说,不过,她就听之任之,反正不再为此难过。她已经被难过折磨得不会难过了似的,再说难过来难过去,实在没有意思,一阵儿半刻是点事儿,长了一点味儿也没有了。对于过去的回忆,渐渐变成了永贞的精神享受,权当是又见了一次忠天。不该悲,不该喜。悲,对不起自己;喜,自己上算。

永贞刚放下手里的活儿,外面老槐树上的鸦鹊“喳喳”叫起来了,它们清早外出打食儿刚回来,吃饱了哈足了,正落在窝旁的枯枝上小憩,很神气,很得意。永贞仰望着这情景,早已不再像忠天刚参军走后那阵一样了。回想起来,自己都觉着那时候有点可笑和可怜:一个会想事会说话的大活人,竟然嫉妒树上的雀儿那种小玩意儿。自己的男人不在身边了,该它们什么事?它们成双成对地飞来飞去,该你永贞什么事?能碍着你,还是能伤着你?说出去才叫别人笑掉大牙来。人家怎么能不评论,秦家这算说了个什么媳妇?心眼儿小得像针鼻儿一样,嫉妒心那么重,连树上的鸦鹊都不放过。这样人谁敢和她轧乎,谁敢和她来往?

想到这里,永贞又恨起自己来了:看看,看看,这是怎么的了?就爱瞎深思,人家谁惹你了?上哪找这个主儿?净是自己琢磨自己。再说回来,怎么就不想想街上的人都在夸你呢。

“秦家有福,说了永贞这么个好媳妇,什么难事也难不倒,忠天一走这些年,里里外外都当起来了。”

“又正气又贞节,年轻轻的能管住自己,歪歪心思不沾一点,一心一意拉拢孩子过日子,这样的好媳妇上哪儿找?”

“看人家那两个孩打扮得利利索索,从根儿没看见穿件油渍抹拉的衣裳,总是干干净净熨熨帖帖。”

“再说,人家永贞也会养,两个孩子长得水灵灵的,又俊又精,见了人儿会说话。谁见了谁夸称。”

“别看忠天去了,永贞有后情呵。摊这么两个龙睛虎眼的孩子,以后不会亏待了当妈妈的。”

“人过日子就是这么些事吧,怎么叫好,怎么叫不好?一句话说不死。说有男人好,那些两口子一年到头打打闹闹过不上一天安稳日子的,有什么好?说没有男人好,那些两口子你恩我爱相敬如宾的,有什么不好?没法说好,没法说不好,自己感觉去吧。”

这事不假。好,比不好强;不好,比好差。别人的看法,别人的说法,那只是别人的;自己的看法,自己的说法,才是自己的。别人说好的,自己认为不好,就不会生出自我安慰来。由别人说去吧,反正自己永远是自己。对于秦家来说,对于自己来说,对于报华报君来说,秦忠天的失去,使他们没有了儿子,没有了男人,没有了爹,可能就是件好事。对于公公来说,可能就不该有忠天这么个儿子;对于自己来说,可能就不该有个长远的丈夫;对于孩子来说,可能就不该身边有个爹。想到这些不该,眼前这个样儿就该了,过去的不该,也就不不该了。过日子就是这么码事罢了,怎么叫好,怎么叫不好,什么叫该,什么叫不该?很难说得清。事是很怪的,好和不好没什么两样,不好和好没什么两样;该就是不该,不该就是该。进而可说,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该就该,不该就不该,无所谓。对于自己来说,没有了忠天,就权当是好权当是该吧,这么想自己往后就好了。

“妈妈!”

就在永贞想得一塌糊涂时,传来了儿子报君的声音。她一下从沉思中回到了现实中的院子来。向正间门口看去,只见儿子光着腚,披着小夹袄,挺着小肚皮,捏着小鸡巴朝门外尿尿。

“哎哟!小兔崽子,不怕冻着?”永贞说着也乐了,扑哧地笑出了声。

“妈,你怎么在这站?”小报君尿完了就跑向妈妈。

“去,快进家去!”永贞十分痛惜地朝儿子的小光腚上轻轻拍了一巴掌。

“哎哟哟哟……”小报君摸着光腚一溜烟儿跑回屋。

“快上炕拱到被窝里!”永贞望着儿子的背影,脸上溢满欣慰的笑容。

永贞这时才想起该进家做朝饭了。圈里的猪已经吃饱了,又躺下打呼噜去了;鸡也恣得倒在厢屋门口,扑楞着翅膀洗沙澡儿。

“妈呵!”

永贞又听到闺女报华亲昵的甜甜的声音,抬脚就往家里走。只见闺女打扮得整整齐齐朝外边走来。

“华,俺闺女睡够了?”永贞说着把闺女从头打量到脚。

“报君上炕把俺踩醒了。”报华撅着嘴。

“等我揍那小崽子。”永贞摸着闺女的小脸蛋。

“妈,我给你去抱烧草。”报华说着就往盛草的门房走。

“不用。等你和报君长大了,什么营生都交给您。”永贞说着为闺女挣出窝在里边的袄领。

“看,你这闺女,一点不知道要好!长大了这么拉拉糊糊,人家可要笑话你这个大闺女了。”永贞说着好像看到了长大的报华。

“妈!看你……”报华娇嗔地朝妈胳膊轻轻打了两下,“你的头发!”

“不怕,妈老了,该丑了。”永贞说着弯下腰,把头伸向闺女。

“不老!我也等长妈妈这么大,好帮您做营生。”报华说着给妈妈把一绺散落的头发理好了。

“妈妈这阵还能干。等妈妈老得不能动弹了,还得你和报君养老呢。”永贞说了这句话,脸上不免黯然神伤,但又马上恢复笑容。

“妈,我给你割好衣裳买好东西。”报华抓着妈的袄襟望着妈的脸。

“报华,咱做饭啖,啖了饭,我领你和报君上崮山凤凰坡,您叔那个互助组给咱去剜谷子。你和报君去抠苦苦菜掐野花儿。”永贞说着轻轻推了闺女一把。

“我去抱草,妈妈烧火。”报华说着就向草屋走去。

永贞望着闺女的背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童年。人,就是这样从小到大,到老到死,一睒眼儿的事。回想忠天参军的时候,报华还要人抱着,报君还在肚子里藏着呢。如今可倒好,都成了大人儿,还知帮妈做营生了。真是不抗混!混着过吧。

 

“糊涂组”记工的地点,就在朱一春家门口。每天夜饭后,组员们都凑到这场儿把当天的工票办弄清。要找水哈、找烟抽、找茅房什么的,就钻向花家。这样,组员们进进出出地就使向花家一改多少年门庭冷落的旧观,一下子热闹起来了。为此,向花很有点得意与自豪。她在心里念嘟了多少遭了,只是没张扬到人眼前就是:他妈那些腿!就当着向花家老是没人稀沾持呢!来看看吧,这就叫三十年水儿向东流,三十年水儿向西流。什么事都有个变的时候,不信不行。这倒是真的,如今在候旨庄除了村公所,就显着互助组记工的几个场儿了。好像村公所是个大朝廷。向花家门口几个记工的场儿就是小朝廷。向花和朱一春两口儿有形无形中,就有了像家做了官儿似的味儿。看看,过日子就这么不好琢磨,有时候说开什么玩笑就开起来了。难怪有时候叫人笑,有时候叫人哭,有时候叫人哭笑不得。

互助组这一成立,可真方便了郑重和向花。郑重每天吃了夜饭,饭碗一扔拿腿儿就往朱一春家跑,去记当天的工,商议第二天的营生,再也没有进也难出也难,进出不方便的感觉了;而向花呢,每天的夜饭总是早早做好,早早啖,拾掇好饭碗,就把家收拾得利利索索,把自己打扮得光光滚滚,烧好开水凉着,端出烟笸箩放着,等组员们来记工时好哈好抽,等郑重来耍,再也没有望眼欲穿那折磨煞人的熬煎了。互助合作真好!

朱一春名为副组长,实际是正副集于一身。郑重只挂了个空衔儿,他是心甘情愿的。郑重高兴,朱一春愿意,实实在在是各得其所。朱一春负责打算活,领着上山下泊,组织记工,甚至还要召集开会儿,主持开会,发表讲话。郑重在“糊涂组”里就像村公所里的秦袭一样,是大掌柜的,他只管与向花幕后策划,背后亲昵。互助组的成立,条件特好,他俩的胆儿就更大了。不用说别的时候,就是记工的当儿,朱一春忙活记工,其他组员只能抽小空儿进屋喝口水挖袋烟,而郑重就可以一直坐在屋里与向花穷吹滥聊没顾忌,抓住机会还可以隔三差五亲个嘴儿,摸摸腿儿,尽兴地打情骂俏。这在他俩的生活中,几乎成了惯例,好像哪一天没有,就像发面缺了引子,炒菜缺了咸盐,凉拌黄瓜缺了醋,日子就变得没滋没味。

这样,弄来弄去,不用说“糊涂组”的组员们对向花和郑重的私情一点也不糊涂了,就是全疃的人也都一天比一天清楚了。所以,风言风语就一天比一天多,动静儿一天比一天大。

“互助组到底不操,叫大家伙自己凑合,鱼轧鱼,虾轧虾,王八轧上鱉亲家。看看人家‘糊涂组’糊涂得多好,连老婆都糊涂上了,来不来劲儿?”

“时间再长一长,说不定还有两家换老婆借男人用的呢!”

“这样才叫互助得好呢!抱成一个团,拉不开,打不散。”

“组员就得好好向组长学习,都把老婆拿出来互助互助,换换口味儿。”

“人家朱一春前世不知是行了好,还是造了孽,这辈摊了那么个能老婆,说起话来嘴像割刀子,要肥有肥,要瘦有瘦,要苦有苦,要甜有甜,看见什么人就说什么话;做起事来账儿能算细算透,脸儿像天一样,要云就云,要晴就晴,反正不吃亏儿。”

“行呵。慢慢等着瞧吧,说不定哪天就成了候旨庄疃的武则天了。”

“墙头草那鸟玩意儿,真真熊货一个,叫那精灵女人三下五去二就办弄到手里了。叫她握在手里,爱怎么搓揉就怎么搓揉。”

“多亏没叫那个鸟操的当了朝廷!要是叫他往龙墩上一坐,准得传向花的圣旨,宠她进西宫,当爱物儿。那样的话,候旨庄就遭了八辈殃,天底下也没有个好。”

“别他妈说得太绝,到底会不会有那么一天,还得往后看。”

“沈儿正南八北是个熊货,男人叫人家笼络到手里去了,她还没事似的,只管偢乎乎地和人家好。”

“墙头草和别人那个了,肯定和自己的老婆就得少那个。就是那个起来,当不了是熊她。沈儿那粗次歪的样儿,还不知能觉出个景来不能呢?”

“觉出个屁!没看见她成天张着大嘴瞎哈哈,没事一样?”

“没事一样?不光没事,反倒和向花更好,来往更频。膘!”

“快别操那么多闲心啦!人家两家愿把老婆换过来,您还能去不算人家?愁人!”

“哎!老戏里不是有《双换妻》吗?就不兴互助组里也唱那么一出?”

“唱个鸟不唱的!唱个十出八出也不该咱事。”

“老古语说得好,‘货换货两家乐’,都愿意,就换他妈个腿去!”

“人就是这么些贱次货,啖着自己的穿着自己的,爱操别人的闲心。这就叫啖了八顿饭儿没营生做,揽犁拉。”

“看着好就学着点,生什么气?”

“好个屁!天底下的人都那么样,不就和鸡儿狗儿牛儿羊儿差不多了?”

“可不一样。那些畜力没有心眼,不动念头,只是到了那阵儿就做做,过了那阵儿就没那事了,什么瓜葛也没有了。人可是有道道的,有目的的,赶到他们捂弄到一块儿,多半要碍着别人的利益,为她自己找好处。信不信?”

“这话假不了!”

“特别是如今呼隆到一块儿搞互助。”

……

没有不透风的墙。风言风语传到向花耳朵里,也真够她听的了。她暗地里确实又羞又恼又气:您妈那些腿!净操没味儿的闲心,生没味儿的×气。想管这样的事?就在家里看着自己的男人,守住自己的老婆,瞪着些贼眼瞅别人家的脸,竖着些兔子耳朵听别人家的话干什么?人家愿意,咬下舌头咽到肚子里不用你帮着往外掏,弄掉大腿不用你帮着安,你想那个还捞不着来!不是干操×心是什么?

向花每当想到这些事,或者每当给墙头草讲到这些事,总是毫无顾忌,毫无羞耻。他俩都清楚这是属于他们自己的事,别人想着和看狗交配那样是不可能的。妈那个腿!只要您不能把那个从那个肚子上拉下来,就干白瞪眼。

有时候,向花在大街上竟堂而皇之地招摇过市,大言不惭地信口开河:呵?响应上级的号召没错吧,组织互助组有什么不好?有些瞧不起“糊涂组”的人,说是别的组没有喜要的。不喜要就不喜要吧,互助组可不能不搞。走社会主义么,谁也不能跳到圈外。再东扯葫芦西扯瓢,说人家组这样那样全没用,互助合作反正要搞,谁也别想做什么东西,瞎咧咧吓不住人。

 

郑义这些日子像伏天在黄水河洗澡时掉进漩涡一样,转来游去挪不出窝儿;像当初与秦扬芬倒倒儿女情长终身大事那阵一样,躺着站着心里都不清闲。但是,当初找媳妇和如今入互助组两件事,在本质上还是有很大差别的,也可以说是基本上相反;前者,是考虑到底能不能真把秦扬芬娶回家当老婆;后者,是考虑到底用不用把自己过继给互助组当儿子。事儿很清楚,一得一失明摆着。既然事儿是这样,谁愿在长大成人之后,半道上再去找个爹叫他管着,再说还不知道能不能管到点子上。算了吧,找舅子秦袭不好张嘴,就找胡志辉去,他是上级。就说郑义不想给别人添麻烦,自己的地自己做就是了,互助起来也助不了别人多少,弄不好还得人家助自己。或许这么说,胡志辉会点头。

秦扬芬不同意男人这么做。她很熟悉自己哥,从入党那天起,就把公家的事放在最前面,自己家的事自己家的人都得服从上级的事。就怕上级没有指示,只要上级一说什么,他总是义无反顾地跟着干,从来不打折扣。正因为这样,老婆没有了,家产没有了,两个儿子没了一个剩了个瘸腿,但是哥从没遗憾从不后悔。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共产主义再远也要奔,共产党员不能忘了奋斗的目标。所以,作为他的亲妹妹来说,不能为入个互助组的事惹他生气。换换工就是,各家的地打的粮还是各家的。就冲郑义的能耐,也用不着欠谁的工找钱找粮给人家。不过,话再说回来,自己的男人郑义深思的也不是不对:一个庄稼人,凭着地种不了,凭着日子过不好,指望别人去互助,等着别人去平等,那不就老鼠放屁——疵毛了。再说,一个人一个家,不下力把自己的地摆弄得好好的,把日子打算得嘎嘎的,反倒扔了自己的,而到外面去互助,那叫怎么个说词?乡里乡亲应该互相帮忙,天灾人祸的也应该互相周济周济,这是候旨庄老辈就留下的规矩。盖房帮工,婚事帮忙,添喜送米,丧事上纸儿,不分你家他家,不分张王李刘。就自己秦家说,从老辈起,不论灾年荒年还是平常年景,不知施舍出多少财物,直到把家产分光。还有朱效龙,把从关东带回的那些金银首饰,也是一点一点为疃里人用上了。这些都是情理之中的,让人从心底觉得舒服。实际上,不光候旨庄这样,外疃也有这些不成文的规矩,大伙都乐此不疲。眼前,上级来硬按着疃里人搞互助合作成立互助组,就缺少了老些自觉自愿的成分,不知互助来互助去末了会怎么样。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劝说郑义叫他随上个股儿先试试,有来头就互助下去,没有什么意思再忙自己的。这样做,起码眼前能给哥装脸,在上级和疃里人面前好说话。要不,别人会怎么看?光动员别人入互助组,他自己的妹夫和妹妹都不干,肯定这个景儿不咋的,要不郑义不参加?这理儿是老现成的,谁看不出个子丑寅卯?

正当郑义和秦扬芬在家举棋不定的时候,秦忠宇和吴丰登扑着门儿来了,这是在夜饭后。

“姑,俺丰登伯来了!”秦忠宇捯开街门一进院子就张罗。

“忠宇,快让你伯进来。”郑义从家里急乎乎出来,一开正间门就招呼。

“丰登哥,快!难得您到俺这个家坐坐。”秦扬芬从炕上下来,迎到正间。

“我这个人懒,吃了夜饭,忙活忙活就想睡觉,哪儿也不去。”吴丰登慢条斯理地说。

“勤勤人白天猛抓营生,到了黑夜就得早点歇歇。”秦扬芬很熟悉吴丰登,当初在秦家扛活时,他就是这么副脾气。

“坐,丰登哥,”郑义拍了拍椅子,“忠宇坐这个。”他又指了指杌凳。

郑义和秦扬芬坐在炕帮上。

“姑夫,吴丰收、朱一春人家都成立起互助组了,咱也成立了个,向胡志辉汇报上了,郑重专程到区里向区长报了喜。”秦忠宇满腔热情地说。

“这几天我和忠宇在等您俩的话……”吴丰登不紧不慢地说。

“忠宇,我和你姑夫商议好了,冲着你丰登伯就参加您这个组。”秦扬芬怕郑义再念互助组到底有没有意思一类的话,就抢先表示了态度。

“那当然是。就是咱想到人家组去,人家恐怕不一定愿要。吴丰收那个组一般的人不敢沾持。进了他那个圈,就得好好试巴试巴:抬扁担一上肩,起慢了准得叫捂倒了,刨苞米秸子、拔谷拔麦子落在腚后,就死挨泥沙的摔打吧,推木轱辘车往崮山坡上送粪,干脆不安排拉绳的,拱不上你就往后退。除了做营生,还得摔跤能摔,骂仗能骂,要不就得当受气包。有人早给他们那个组起了个好名:‘天老爷组’,真合适!”秦忠宇一口气把吴丰收那帮伙计的特点兜露出来。

“听说俺那好兄弟,到西坝割他的大平杨树,做什么球架儿,要耍什么球。”吴丰登摇着头说,“他不知在深思什么?”

“做篮球架。他在关东打过篮球,想搬到咱这兴兴。”秦忠宇说。

“打球能打出粮食来?一互助就互助出样儿来了。早先他自己忙活自己那点地,还顾不得。”郑义不感兴趣地摇摇头。

“别管人家,咱这个组是咱这个组。”秦扬芬笑着说。

“朱一春家和郑重家也轧乎起来,带头成立一个组,那些巧人儿也给找上了名。”秦忠宇望着姑夫郑义说。

“什么名儿?”秦扬芬问。

“‘糊涂组’。”秦忠宇笑眯眯地回答。

“好名!巧人就是巧人,起个名真能起到点子上。说郑重不是庄稼地里的糊涂人就冤枉他了;至于他怎么能和朱一春家轧合成一个组,也叫人怪糊涂的。这个糊涂组叫得好!”郑义也笑了。

“不管糊涂不糊涂,咱的组是咱的组,早一天成就利索了,好……”秦忠宇说,“姑夫,你和丰登伯当组长,我识几个字就管记工。”秦忠宇热切地望着姑姑和姑夫。

“要那么多头儿做什么?你丰登伯打算安排活,你记记工,我帮你们了个高儿捡个露儿什么的就行了。叫人家说官儿都叫咱爷们当了?”郑义婉言拒绝到组里管事。

“忠宇,这事你姑夫说得对呀,就别那样了。爷们好好把组办着点就行了。”秦扬芬十分平和地说。

“叫我说呀,还是郑义弟招呼着干吧,我的嘴太拙。”吴丰登实实在在地说。

“丰登哥,只管干吧,你兄弟不会藏奸耍滑看光景。再说,忠宇是我的亲侄儿,也省得招闲话。”秦扬芬碾砣打碾底——实打实地说。

“好吧,丰登伯。我姑和姑夫说的是那么个理儿,就不用再提拾组长的事了。反正姑夫会帮咱工作的忙。”秦忠宇看着事儿已经完成了,就变象作了总结。

“忠宇,那咱回去吧,时候不早了。”吴丰登说着就站起来。

“坐坐吧,丰登哥。您的工夫高贵,也不常来。”秦扬芬说。

“一个互助组了,以后兄弟姊妹碰面的机会就多了。”吴丰登满怀喜悦地说。

说着笑着,他们就分了手。

郑义和秦扬芬上了炕头,没有躺下,好像都在想心事。

“这事儿不能不说是怪那个的。”郑义在自言自语。

“怪哪个的?”秦扬芬笑着问。

“怪那个的。”郑义还像在自言自语。

“还怕我知道?”秦扬芬又问。

“怎么非得把庄稼人划搂到互助组里才过意?”郑义好像还在沉思?

“不是说为过平等的日子吗?”秦扬芬很轻松地说。

“怎么个平等法?”郑义问。

“咱不知道。”秦扬芬说。

“像分地分粮什么的还行,有地级有亩数,有斤两,上下差不了多少,算是平等。可是这种庄稼怎么平等?好手和熊手平等?叫好手和熊手一样?不行;叫熊手赶上好手?够呛;两样折合折合?不可能。叫勤的给懒的负担点?不行,那样谁不会懒?叫懒的给勤的帮点忙?那是没有门的事。还是能把打的粮食均拉着吃,过平等的日子?那也不算是平等,那叫揩油水。想不明白。”郑义说着直摇头。

“看你发这些烧,焦这些心!不是各家的地还是各家的吗?种就是!组里做得不满意,自己就抓机会去加加工,再说自己有些营生抽着空儿做了了,就不用组里给做。看你愁的!”秦扬芬还是笑着说。

“这全是找余外的烧儿发。不入互助组不是什么都没有了?”郑义说。

“要是不入互助组能对得起哥和忠宇?他俩可都是党员。”秦扬芬说。“你呀,叫我说别说那么多了。人家不少人都是乐哈哈地入了互助组,可能就有好处在那等着大伙呢。”秦扬芬说着开始脱衣裳。

“好呵,等着吧。要是全疃合成一家,就更有大好处在那等了呢。”郑义还在坐着不动。

“睡吧,反正和忠宇他俩说好了,咱已经入了互助组了。也不能明日再告诉人家咱又不入了。”秦扬芬倒到枕头上。

“不能那样。可咱要试试看。真不是个景,就提出拉倒。种庄稼可不是凑热闹的事情,凑热闹可凑不出粮食来。没有粮食,肚子就得受委屈。”郑义还坐在那儿。

“我说你,躺下吧。看把你躁得,入个互助组像逼你下地狱一样。”秦扬芬说,“睡吧!自己熬自己的鹰儿?”

“你先睡吧。我躺下也睡不着,先坐坐。”郑义说着就下了炕。

“怎么,连炕上坐也不坐了?”秦扬芬问。

“上茅房。”郑义说。

“上了炕才想起来?”秦扬芬又笑了。

“叫互助组造糊涂了。”郑义说着向院子走去。

 

候旨庄的互助组成立得快,其他疃也不慢。打从区里开了会,呼呼吆吆就轰隆起来了。一个个互助组,就像初秋雨后崮山的蘑菇齐刷刷钻了出来。

区里对这种形势又喜又惊又满意。汇报到县里,县长对区长大加赞扬。说是其他地方发展得也行,但不如崮山区数量多面儿广。准备在适当的时候,要到崮山区召开互助合作现场会,让各区学习点经验,加快互助合作的步伐。

崮山区政府为此感到无比高兴和自豪。全县的领导要光临崮山区学习经验,这可是解放以来头一遭。互助合作一炮打响,声名大振,那可是很有意义的事情。

为此,区里及时召开了各村干部会议,交流经验,互相促进,要求把全区的互助组全面普及,质量更高,决不允许农民在组外观望,坚持单干。以切切实实踏实有效的工作,迎接县里的现场会。

候旨庄秦袭和车力颖参加了会议。郑重因头天夜饭后到向花家记工闪了腰岔了气儿缺了席。组员董遥看到郑重像掉了腰子一样斜着膀儿从向花家出来,背转身去捂着嘴笑了:活该!

在区里会议开了满满一天。胡志辉主动热情地接受秦袭的请求,代表候旨庄在大会上作了典型发言。本来应该秦袭讲,秦袭推给墙头草,墙头草临阵受挫,就只有请求胡志辉。胡志辉作为区里的驻点干部,点上的成绩就是他的光荣。他特别喜欢出头露面,又特别能聊,而且很能聊出东西来。一样的事叫他一说就活了,小成绩能说成大成绩。这次会儿也像往常一样,各疃的头儿都轮番上台讲上一通,互助合作一派好光景。尽管水平参差不齐,但花哨点子都不少。可说来说去,还没有个能超过胡志辉的水平的。其实,也不怪。不然的话,区里文书那个角色别人就当上了。胡志辉讲得活龙活现,天花乱坠。“天老爷组”叫他吹到天上去了,“老爷组”叫他吹得老道得不能再老道了,“糊涂组”叫他吹得互助到火候了,其他各组也叫他说得有鼻子有眼儿各有千秋。胡志辉总算是胡志辉,直讲得台下人目瞪口呆。秦袭和车力颖在台下听着难免脸上一麻一麻的,但只能听之任之,不好和上级三心二意唱反调。候旨庄有人家胡文书的功劳么,讲得越好,越能在区里领导面前光彩光彩,邀功请赏才有条件。

会议开得空前热闹,区长很兴奋,最后作了长篇发言。他从全国的形势讲到胶东,从胶东的形势讲到霞光县,从霞光县的形势讲到崮山区,从崮山区的形势讲到候旨庄,讲到“老爷组”,讲到“天老爷组”,讲到“糊涂组”,简直像三伏天黄水河的流水,滔滔滚滚,一泻千里。时势造英雄,英雄造时势。直讲到日落西山后,夜色初降临,才不善罢甘休地刹了车,停了板。

散会后,秦袭和车力颖抓紧时间到镇上唯一的一个小饭馆买了俩杠子头火烧带上,急乎乎赶路。

外疃的头们,散了会都像奔槽的牲口,急三火四往家赶。而秦袭和车力颖两个并不像他们那样,仍显得不慌不忙,不急不躁。对于他俩来说,夜色并不惹人讨厌,光明未必就比黑暗好些。光天化日之下,抹杀了许多本来应该一目了然的事实,而给人以假象;朦胧的夜幕下,往往掩盖着许多动人的情景,妙趣横生的故事,还真实于一切。

秦袭和车力颖走在他们烂熟于心的山路上——那条他俩雪夜走过的大雪覆盖的山路。从解放前夕一直走过来近十个年头了,春风习习中,烈日炎炎下,秋风萧瑟里,朔风怒号日,有料峭的雨丝,有滂沱的伏雨,有浓浓的晨雾,有透明的晓岚,有薄薄的寒霜,有厚厚的积雪,有艳阳当空,有冷月朗照……秦袭和车力颖在这条山路上,不知走过去多少趟,记不清走回来多少遭儿。这是一条属于大伙的路,也是一条属于他俩的路。在这儿,在崮山怀抱的山道上,他俩得到了无限的温馨和说不清的眷恋。他俩相依相傍的倩影,他俩耳鬓厮磨的恩爱,他俩甜言蜜语的情话,都叫大山看去了,都叫大山听去了。他们是崮山的儿女,崮山是他们的母亲,他俩最知道自己,崮山最知道他俩。

走到了半道儿,秦袭拿出了杠子头火烧。

“饿不饿?”

“你呢?”

“和妇女主任走道觉不出饿,细想想肚子里不是不想啖东西。”

“那么你就别细想。”

“我没先想自己,是先想了你的肚子。”

“觉出我饿,然后才觉出自己饿?”

“差不多。”

“那我就实领了,你真是个好人。”

“我是担心饿着妇女主任。”

“那就吃。不是说瞌睡了睡,饥困了就吃吗?”

“给。”

车力颖不接。

“给!”

车力颖张嘴咬了一小口儿秦袭触到嘴上的火烧。然后,秦袭自己咬了一大口吃下。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得很香。

“给。”

车力颖的嘴闭得更紧。她站住了,只管抬起头仰望模模糊糊的插旗顶。

秦袭站到她的对面,在琢磨着什么。

“给。”

车力颖张嘴含着秦袭抻着脖子吐给她的一口火烧。伸出双手搭到他的双肩上。

“给。”

“唔。”

“给。”

“唔。”

“给……”

“唔……”

“给。给!给!!给……”

车力颖像只嗷嗷待哺的小鸟一样,一口接一口地吃。

“给。”

车力颖的嘴又闭得紧紧的。再伸长双臂,紧紧搂住秦袭的脖子。

“给!”

秦袭接受了车力颖一个长长的吻。直持续到两人不得不停下好好喘了口气。

“歇口气儿。”

车力颖像下命令一样,自己就近选择了一块又光又平又大的石硼坐上去。

“过来。”

秦袭赶紧到她的身旁。她随即坐到他的腿上。

“还吃。”

秦袭赶紧掏出剩下的那火烧。

“给我。”

秦袭把火烧递给她。

“给!”

秦袭张开大嘴让她把嚼好的火烧吐进自己的嘴里。

“给!”

“唔。”

“给!”

“唔。”

“给,给……”

车力颖管给,秦袭管吃。一口一口真快,不觉景儿,一个火烧就进到他肚子里。

“饱了不饱?”

“不饱。”

“真能撑!”

“唔。”

“给!”

车力颖把嘴伸给秦袭。黑昏影里,他当着火烧还没吃了,就赶紧竖竖着嘴儿去接。但这回接到嘴里的是她圆滑的“口条儿”。

“好!我吃下去。”秦袭吐出她的舌头说道,然后又一下吸进嘴里。

“你敢!”车力颖一下把舌头从他嘴里收回说道。

“哪儿舍得!”秦袭说完,就又把她那热烫烫的舌头吸进嘴里。

秦袭虽然没能吃下,但却紧紧地含住,煞似要连人一块儿吞下去一样。

车力颖默默地在感受着他的爱,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慢慢缩回了自己的舌头。

“算了吧。你真吞下去,不光得陪舌头,还得陪人呢!还能就这么白白地叫老头没了老婆,叫小明珠没有了妈妈?”

“哪来的事儿,我怎么舍得一遭吃完?留着还能经常解个馋儿。再说,互助组还得搞,没有你这个妇女主任辅佐,干脆没门儿。”

“我真那么重要?”

“真。”

“那好。可别……”

“什么?”

“可别到了时候把我一脚踢得老远。”

“哪能呢。我想咱俩谁也舍不得谁。”

“好。秦袭同志,我的领导。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但讲无妨。”

“当初,我把你留给吴丰登就对了。”

“呵,也是给你自己留的。”

“是。”

“这就叫善有善报。”

“力颖。”

“唔。”

“这大石硼真光。”

“这大石硼真平。”

“这大石硼真大。”

“这大石硼真好。”

“力颖,咱……”

“走?”

“……”

“不走?”

“不走。”

“好,今黑夜咱就宿在这儿,天亮了再回家。”

“力颖,咱……”

“……”

“……”

静悄悄的夜,刮起了一阵微微的山风,把他俩哼出的调儿不知能传出去多远?

 

“革命烈士秦忠天之墓”一反族规,远离了秦家老茔——秦记茔,另采风水,造在疃南三亩地,全疃人人尽知的“粮囤子”。这块地在当年秦袭分田济贫的时候一分为三:秦家自留一亩居中,郑重家一亩在东,吴丰登家一亩在西,后来,弟弟吴丰收偕赛秋菊从关东回来,车力颖就提出转让给小叔子。当时吴丰登还不大痛快,是在车力颖的执意坚持和劝说下,才点了头。

互助组成立的这第一年,或许是不谋而合,或许是纯属精心安排,或许是二者兼而有之,反正三家的地都种了春苞米。后来才听说,“天老爷组”吴丰收家本来打谱种胡黍,得知秦忠宇和郑重家的打算后,就断然改弦更辙:既然“老爷组”和“糊涂组”种苞米,“天老爷组”也赶个热闹算了!倒省成天价较劲儿没有个揪手,就在这个“粮囤子”里要要粮食看,到秋后谁是鱼谁是虾,谁是龙谁是熊,谁是天老爷谁是地老奶,谁是爹爹谁是儿,谁是老爷谁是孙儿?于是,在革命烈士秦忠天的眼皮子底下,候旨庄很有名气的三个互助组,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明比暗赛。

开春儿,往地里送粪,就较上了劲儿。秦忠宇和吴丰收家栏里都养大牲口,圈里常年喂着猪,粪当然有肥力;郑重家只养一头小毛驴,圈里年年养蜘蛛,当然攒不出粪来。谁都知道“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眼睁睁知道郑重家的粪也就马马虎虎叫粪罢了,还能和人家两组比庄稼?比他妈个屁!光看打底的粪,就知道落腚子是“糊涂组”的。对于这,郑重心里还不觉景儿,可朱一春那崽子心里却烂烂明。副组长朱一春躺在炕上和身边的向花查拉过这个事情。

“向花呵,看来咱组和‘老爷’、‘天老爷’两个组的辣气大小,就要在疃南三亩地比量了。”

“比吧,那是秦家的一个‘粮囤子’。”

“可是,如今一个囤子变成了三个,打的粮食就不一样了。”

“叫你说……”

“叫我说,郑重那块地挪到咱手里就好了,论什么吧,也不比那两家熊。”

“郑重家怎么就不行?”

“肥水不行。要和人家那俩组比,不垫肚子底才怪呢!”

“可不管怎么说,那是郑重家的地,不能调换给咱。要是提出来,他不一定不换,可是换了算怎么个事?疃里非说咱两口子不是玩意儿不可。”

“向花,你再想想,本来疃里大多数人都看不起咱‘糊涂组’,实际上就是瞧不起郑重和我。要是庄稼长得叫‘老爷’和‘天老爷’比倒了,那不就是我和郑重栽了跟头?”

“你说的不是不对,可这营生……”

“不好弄。”

“……”

“向花,怎么不出声了?街上叫你‘鬼精灵’算白叫了?拿出鬼点子来么。”

“什么鬼点子?好点子还使唤不了呢!这么办:为了朱一春,为了郑重,为了‘糊涂组’,咱就豁上,把咱的粪借给郑重往三亩地送!”

“啊呀!你这个×养的,丧了良心啦?”

“呵!丧了良心。要不您俩这头一槌子买卖就干砸了锅,往后就别想站在人眼前像个人样儿了!”

“就照你说的办?”

“唔。听老婆的话有好日子过。”

……

三亩地靠疃儿近,三个组往地里送粪那情景好不热闹:肩挑、车推、牲口驮,车水马龙一溜烟。地里的粪倒得一堆堆,密密麻麻,谁家也不想比别人的少。当有人发现了郑重家的地里送的是向花家的粪,就背后大肆议论开了。

“朱一春这个副组长行呵,不光豁上老婆的腚,又豁上了自己的肥。”

“这就像《三国演义》里孙权嫁妹——赔了夫人又折兵。”

“也不能这么说。要不那个‘副组长’的乌纱帽,怎么也戴不到他朱一春头上。”

“哎,不光当了副组长,还当了副男人呢。是不是?”

“快别狗咬耗子多管闲事了!自己别当了‘副男人’就行。”

“老婆是人家朱一春的,粪也是人家的,人家自己愿意,别人管不着。”

“那你也学着点,把自己的粪水往人家地里送,去肥人家的地。”

“大概起儿,像人家‘糊涂组’郑重和朱一春家这么样儿,才算是真正的互助组来。互助互助,互相帮助,什么都帮!”

“叫我说,您算了吧。笊篱扣笊篱,各人心里有道理。人家朱一春和向花这么干,肯定人家心里有自己的道道。谁愿做赊本的买卖?”

……

送上粪,就开始整地。“老爷组”打谱先用犁犋穿一遍,再深耕一遍。可是,一看“天老爷”们都扛着长齿三叉镢进了地,迎着料峭的春风,脱光了膀子抡起大镢深刨起来,也就果断改变计划,停止深耕,进行深刨。“糊涂组”没有好家什,除了朱一春几户,其余用的都是半截子镢头,刨一镢再跟一镢,才能赶上人家组的一镢深。三家的地都刨完了,拉得都挺平,挺细,看不出谁高谁低。

下种时各组忙各组的,是平手儿。

苞米苗钻出地皮儿就看出景儿来了:行距差不多,株距就明明显显不一样了:“天老爷组”的密,“糊涂组”的稀,“老爷组”的不稀不密正合适。

“天老爷”们说:十穗赶一穗,还赚九根棍儿。

“糊涂”们说:十棵有五棵“孤老棒”,看看你怎么赶一穗儿?

“老爷”们说:看地身子看肥水,太密太稀都没意思,种个合适才是能耐。

谁服谁的气儿?等着往后看。

一夜滋润的小雨过后,正是锄头遍苞米的好时机。三个组的全部人马又都来到疃南“粮囤子”三亩地,间苗锄地。不间苗还好,青蒿蒿地的还遮点丑儿。把苗儿一间,郑重的地更是稀落,吴丰收的地里倒不难看,绿意思超过郑重家,也超过秦忠宇家。

“真是穿衣戴帽各人所好!看人家‘糊涂组’这苞米种的,倒省长起身地里能藏住人,趟儿再长,保准从这地北头能望到那地南头,从地西边能望到东边儿!”“天老爷组”一个家伙讽刺起来。

“呵!倒省再叫那些嘴贱的说哪个男的和哪个女的在人家郑重这块地里干过景儿。”“老爷组”一个小年轻插了一句,被郑义瞪了一眼低下头。

“叫我说呵,您‘天老爷’也好,‘老爷’也中,尾巴长就赶自己的苍蝇去,别他妈在这放臭屁,给臭死苞米苗得包着。”“糊涂组”外号“小猪蹄”的朱一体气咻咻地说。

“‘天老爷’,不用欢喜!别看您这阵儿地里青蒿蒿地怪顺眼的,等到秋天咂甜吧,不长棒的秸儿保险有的是。”“糊涂组”董遥笑嘻嘻轻飘飘地说。朱一春也跟着笑。

“都长成孤老棒不用你朱副组长操心,您只管好好忙活郑重组长家这块地就行了,他也好下力帮着忙活您家的地。”“天老爷组”组长吴丰收接上了。

“别他妈鳖吵湾了!耽误锄地不合算哪。”吴丰登打锄就干起来了。

“哎约,吴组长会说话,还鳖吵湾?那你算个什么?”“天老爷组”一个愣头青不满地造了一句。

“管算个什么吧,耍嘴皮可锄不了地!”吴丰登已经锄出十几步远。

没有胡白的了。只听到一片“刷刷”、“嚓嚓”的锄地声。

“天老爷”们一色的倒拉牛儿,快速退着锄去,像飞一样;“老爷”们全部往前赶着锄,与“天老爷”对着面干,稳健得很;“糊涂”们倒也各得其所,有倒拉牛儿的,也有赶着锄的,自由自在。

天刚过了大半头晌,“天老爷组”就锄了了。那帮崽子一个个连锄上的泥也没擦,就撅起粪篓张罗起来。

“走喽!回去打篮球啦——”

“朱一春,多多的工夫,慢慢的性儿,在这陪着干吧!”

“锄不了,吃了晌饭还有下晌呢!哈哈哈哈……”

“剩下一星半点的,郑组长和朱副组长轧合着一块儿锄吧,回去捎个信儿给向花嫂,叫她做好晌饭送来,犒劳犒劳您俩!”

郑重越听越烦,像在老槐树上广播一样,高声高气地开了腔:

“‘天老爷’您这帮鸡巴玩意儿,坏了腚不是?吃闲饭不多,管闲事可不少,打您的球去吧!看一个个神气得那熊样,就像候旨庄疃儿盛不了您了!有能耐上天去摘星儿耍耍,摘不下来,就说明还是一帮熊包蛋!”

吴丰收看哥哥吴丰登朝自己白瞪了几眼,就赶紧招呼自己组的伙计们哈哈着往回走了。

日头离蚕山帽还有两杆子远的样——傍晌了。

“糊涂组”和“老爷组”的地也一前一后锄了了。他们也陆续往疃里回。

郑义没随大伙儿一块走,他说是要捋点猪菜。

可是,当组员们都进了疃不见影儿了,他就对三家的地进行了仔细的观察。想看看这么呼隆着做营生,成色到底怎么样?是不是像做自家的活一样上心?

郑义没太仔细地端量,可心里有了个大约的数儿。“天老爷”们割断的苞米有二十来棵,到秋天就要少打十几斤苞米;“糊涂组”落锄的草不少,有些干脆直竖竖站在地里;自己这个被别人叫做“老爷组”的活儿做得比那两个组强得多,但是,他还觉得不满意,起码说锄得还不够匀和,要是自己一个人干,还会强老些。

郑义没捋猪菜。猪菜一大早就捋回家了。

他撅着粪篓走在回疃儿的道上。看着道旁一块块庄稼地,像艺术家在鉴赏一件件艺术珍品一样。有精有粗有劣,有好有次有孬。他想,都是庄稼人,种的地却差这么远,真是!老古语说得一点不假,天生一段才,三岁带着吃老的食。那些熊庄稼手,别想叫他们做出个像样的营生,就是大荒儿做做罢了。既然这样,上级和自己的舅子秦袭这些人,怎么就非得把合家往互助组里动员呢?庄稼弄不好,粮食多半要少打,到底有什么意思……

郑义百思不得其解。

 

当天黑夜,郑义放下饭碗一抹嘴儿就要撂腿往外走。在秦扬芬看来,这实在有点反常。

“我说你,待上哪?”

“效龙哥家。”

“噢。”

秦扬芬知道自己的男人从根起相信朱效龙,也很支持他接近这样的人。她像自己娘家哥秦袭一样,也非常佩服好人。和这样的好人交往,反正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夏荷,爹上街去趟,在家和妈作伴呵!”郑义说完,抱起闺女亲了一口。要放下她时,小夏荷抓着爹的衣服不肯放。

“我说你,真是的!走就走吧,又逗弄孩子,惹哭了还得留给俺哄。”秦扬芬说着接过孩子,“好闺女,来,妈刷了碗领你上舅舅家。”

郑义趁机脱身走出家门。

 

静谧的春夜十分撩人。

秦家门前的老槐树像一位顶天立地的巨人,稳稳重重地立在夜色里,颇具长者风范;树下一堆打细的炕土,散发出它那特有的气息,挺好闻;偶尔传来一两声汪汪的狗叫,倍添了乡村夜晚的温馨和幽静;临街的人家,大多没关街门,或敞着或半掩,屋里灯光微弱朦胧,可见人影憧憧;陈放在街旁空闲场儿的麦秸垛,经过春雨打湿,释放出不可名状的气息;还没有搬完的粪堆,散发着更为浓烈的肥水味……

郑义路过叔兄郑重家门口时,听到朱一春和向花正在里边高声高气与郑重和沈儿哈哈,心里颇有些反感:郑重呵郑重!你也真会轧合人……

走到朱效龙家了,街门虚掩着,屋里有人说话,仔细听是舅子秦袭的语体儿。推开街门走到院子里,再一听,果真不假。郑义有几分犹豫,脚下收住了步儿,但转念一想,这正是好机会,倒省了专门找他,话不好说。

“效龙哥,吃饭了没有?”郑义走上正间门台就张罗。

“吆!义弟!稀客。什么风把你刮来了?”朱效龙到正间迎接。

“哥也在这?”郑义边说边向里走。

“唔。你吃了?”秦袭十分热情地。

“放下饭碗就往哥这走。”郑义说着就坐到杌凳上。

“尝尝我这黄烟儿。”朱效龙递过烟笸箩。

“不用尝,错不了。效龙哥操持好烟出了名。”郑义伸手捏到自己烟锅里。

“小夏荷听话呵?老些日子没看见了。”秦袭十分亲切地提起外甥女。

“哎约,我出来时还抓着我不下怀儿,想跟着出来呢。”郑义说起闺女脸上就开了花儿。

“错不了,龙生龙,凤生凤!”朱效龙语气肯定地说。

“找效龙哥有什么事?”秦袭说,“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耍……”郑义吞吞吐吐。

“有什么营生就说,你哥在这也不是旁人。”朱效龙知道郑义只要到了他的门儿,总是有题目。

“打开窗儿说亮话,我想向效龙哥请教一下互助组的事。”郑义说着看了舅子一眼,“哥,你也在这,正合适。省了再去找你说。”

“说吧,咱兄弟仨在一块儿说个话是大好事。”朱效龙扬手在胸前画了个半圆。

于是,郑义就把当天头晌在疃南“粮囤子”三亩地锄头遍苞米的前前后后细说了一遍。言谈之中,不论语调还是感情,都掩饰不住他对互助组的怀疑。

秦袭听了没说什么。好像仍然在有滋有味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儿。

朱效龙听后不假思索就谈起了自己的看法:

“义弟,你说的事儿我听着有道理。不过有一条可别忘了,互助组是共产党发起的新营生,听说管哪儿都搞起来了。这营生一呼隆起来,就不是一般的景儿,就不能说停下就停下。不用说大救星共产党,就和当初咱这闹无极道还不一样?说是在黄笺纸上写道符烧成灰儿,和着酒哈进肚子里,就能枪刀不入,很多人不是也相信么,结果怎样?到攻打县城的时候,官兵开了枪,无极道的信徒一个个倒下了,流出了鲜血,才相信打不死是假的。不管什么事,都得经历经历才能知道是个白的还是黑的,是行还是不行。这些互助组的庄稼活做到什么样儿,你管不了,我管不了,你哥秦袭也管不了。不能去想像入了互助组就像哈了符灰儿水一样,‘效验’那么大,立时都能干出你那样一手好活来。互助组才搞,到底往后会发展到什么样,不好想,也不好说。不过,报纸上号召学习苏联老大哥,要是学他们搞个集体农庄什么的,不走互助组这一步,还就是不行来。看报纸上介绍,集体农庄比互助组互助得煞实多了,互助组想赶上集体农庄,还得猛奔及猛奔及呢。上级领着搞这个营生,肯定有上级的道道。咱一下看不透,就往前干着看吧。”

郑义摸朱效龙的脾气,知道他给别人说个什么事就像他给听书的人说书一样,总是要说出头说出尾,明明白白清清亮亮。听了他这一席话,郑义觉得是实理儿。不过,说到学习苏联,就让人觉得有点捉虱子不贴布衬儿了。老毛子在哪,咱在哪?互助组和他们的集体农庄怎么能挨得上?他们那儿和咱这的庄稼人能一样呵?也这么上把手、中档手、下次手、不成手的什么都有,五花八门呵?要是真的也这么一锅大杂烩儿,他们那个集体农庄当不了集来集去,到末了还是得劳而无功。看看咱候旨庄“天老爷组”锄断那些苞米,“糊涂组”地里留下那些和苞米做伴的草儿,就能想像出苏联集体农庄那庄稼会种到什么架势。不过也就是一样罢了,还会怎么样?

郑义嘴不离烟袋,烟袋不离嘴。他没说什么,但想了许多。他心里的话,好像夹和在一口口浓烟里喷出了口。朱效龙和秦袭都听不到,但是他俩都看出了门道。

“义弟呀,”秦袭亲切地叫道,“我想说句话,不知你爱听不爱听。”

“当哥的,有话尽管说,怎么还有不爱听的?”郑义恳切地说。

“你是我的妹夫……”

“唔……”

“以前,是我家的扛活的……”

“唔……”

“要不是共产党领着推翻了旧社会,打败了小日本,造垮了国民党蒋介石,你说……”

“就不会有这一天。”

“那互助组是谁号召咱办的?”

“上级。”

前面的事,上级领着搞得不错,互助组还能是耍玩意儿?

“照理说不大可能。”

“这不就结了?”

“可是……”

“你说。”

“不过我总是在深思……”

“什么?”

“那些干活儿疵毛的人,能不能入了互助组……就变成好庄稼手?事儿是再明白不过,营生做不好,地里就少打粮,糊口花钱就艰难,这是明摆着的理儿。所以,熊庄稼手给别人干,别人心里不如意;好庄稼手给别人干,心里背屈:弄来弄去不好抓索。”

朱效龙抽着烟,只顾细听秦袭与郑义郎舅妹夫对话儿。有时口含烟袋老歇而不吸,有时手捏着烟袋老歇而不吸。他很纳闷,有点辞穷,对于他,这是少有的场面。

秦袭听了妹夫发自肺腑的真话,觉得自己的大道理太大,用来说服郑义关于会不会做营生的看法,好像用高射炮打蚊子似的,还真治不得。

“睡吧。”郑义说。

“再坐一会吧,弟兄们不容易凑得这么巧,多长时间了,才这么一遭。”朱效龙说。

“睡觉吧。”秦袭说。

“看,我还真舍不得您走。”朱效龙还稳稳地坐着。

“走,睡觉。”郑义和秦袭都站起来了。朱效龙只得送客。

一出大门儿,秦袭和郑义就分了手,各奔东西。

夜,还是那么静;天空,一片寂寥。

 

春天又和人间招手告别,夏日扬手要来。

崮山镇集日,互助组放工一天。组员们三三两两搭帮结伙赶集去了。

郑义没去,一是家里不缺什么,二是不舍得工夫。秦扬芬也没有赶集的习惯,有时候需要买东西的话,就愿找车力颖趁到区里开会时给捎。而自己呢,喜欢在家里拾拾掇掇,哄哄闺女夏荷,抽空儿再看看《警世通言》、《今古奇观》什么的。有时候还教孩子识个“大、小、上、下”等易记的字儿,教孩子背几句唐诗。这些在郑义看来,都美得治不了。越这样他越想到自己得下力把庄稼摆弄好,叫她娘儿俩跟自己过个像样的日子。每当老婆孩子做这样有意思的事时,他只要在场儿,就准眼地瞅,专心地听。看一眼老婆,看一眼闺女,看了闺女再看老婆,好几遭把她娘儿俩看混了:秦扬芬变小成了夏荷,夏荷变大像个秦扬芬,甚至有时候娘儿俩化为一体,成了一个人。每当这个时候,郑义心里就美得没法儿治,庆幸自己当初多亏到秦家去扛了活,要不秦扬芬上哪去看中自己,到郑家当老婆养闺女过日子?眼前这一切都是真的了!看吧,郑义家用不了多少年,就要摘下庄户人家的门头,换上书香门第的字号,这多好!

漫天薄云,不晒不热不冷。

郑义要到东南沟自己那块春苞米地看看。这儿离疃南三亩地“粮囤子”不远,一东一西不到半里地。他家这一亩来地,从种到管都是自己一手把着干的,没用互助组互助。

郑义想,难得今日这么个好天气,索性叫着她娘儿俩一块儿到苞米地去看看耍耍,也好叫小夏荷知道怎么样儿“粒粒皆辛苦”。

“小夏荷!”郑义叫起闺女来就美恣恣地。

“哎!”夏荷答应得干巴溜脆。

“上山吧?”郑义十分认真地盯着闺女的小脸蛋。

“好!”小夏荷蹦了一个高儿。

“你?”郑义又专眼儿望着老婆。

“我也去。”秦扬芬满意地说。

“走吧?”郑义背对闺女蹲下。

“好!”小夏荷爬上爹的脊梁两手搂着他的脖子,两条小腿盘着他的腰。

“不用使这么大的劲儿,掉不下来。”郑义反剪着双手兜着闺女的屁股。

“看您爷儿俩兴的!”秦扬芬无比幸福地说。

“你给我拿着锄撅着粪篓。”郑义向挂在屋檐下的锄撅了撅嘴儿。

“行!咱俩换换。”秦扬芬说完嘿嘿着笑了。

“怎么个换法?”郑义有点儿不解的样子。

“你当老婆管孩子,我当男人撅粪篓。”秦扬芬板起脸来说。

“一阵半回儿吧。”郑义很开心地说。

“一年到头还不行?”秦扬芬故作严肃地问。

“不行。各人有各人的拿手活儿。”郑义把“拿手”两字说得很重。

“看把你……”秦扬芬用眼神续着下文。

“哎,我说你,忘了给闺女找出个小草帽,可别给晒黑了!”秦扬芬转身进屋找出帽子,给夏荷戴好。

“你也戴上个吧!”郑义望着老婆。

“戴什么?也有主儿了,晒黑了也不怕。”秦扬芬对家庭美满的喜悦,不禁溢于言表。

“唔!黑了也好看。”郑义背着闺女就往外走。

“好看下劲看。不怕累眼珠子就行。”秦扬芬撅起粪篓跟在男人腚后。

街上怪清静的。除了街中老槐树下、疃东头有两簇老人在凑堆儿说闲话,就显着郑义一家三口了。他们走在街上,不时地会见到一群群鸡在草垛根儿粪堆旁,忙碌着扒搜碎草脏土,不停地啄食;偶尔还有一条两条黄狗、黑狗、白狗、花狗从身边匆匆跑过;养羊的人家不多,快出疃头时见到一只拴在院墙根下的花脸山羊,正在摘食主人给它的刺槐枝上的叶儿吃。小夏荷见到羊羔羔急得从爹背上打着坠儿要下,最后还是被爹妈说服。

道两旁尽是好庄稼:谷子立着细细的秸,瘦瘦的叶儿;胡黍挺着高高的杆儿,伸着光滑的叶子;苞米竖着粗壮的秸子,扬着毛茸茸的宽叶儿;黄豆和绿豆生机勃勃,眼见就要严地了;芽瓜蔓儿已经爬满了地,不见了瓜台和沟儿。

“哎,我说你,互助了,这庄稼长得还真行呢!”秦扬芬被漫山遍泊葱葱茏茏茁壮茂盛的庄稼陶醉了。

“唔。还算行。”郑义把闺女从背后转到胸前抱着。

“还算行?这么说咱那庄稼比这些……”秦扬芬瞅着道旁的庄稼地说。

“光我说不行。得小夏荷妈亲自过目,才能知道是上还是下。”郑义说着亲了闺女一口。

“哈!她妈就那么大腰?”秦扬芬在他背上轻轻捣了一下。

“到了,小夏荷下来掐花儿吧!”郑义说着把闺女放到地上。

“我说你,还真行!”秦扬芬把粪篓和锄放下,拿出小手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她眼前这块春苞米黑绿一片,齐刷刷的,不缺苗,不断垄,秸儿一般粗,满地找不到棵草芽儿。地里锄得匀匀和和,就像自己纳的鞋底一样耐看。

郑义在忙着给闺女掐蒲公英管做哨儿。放在嘴里吹得呜呜响。

“这么说,人家叫咱‘老爷组’还真不过分来。”秦扬芬还在美美地瞅地里的好苞米。

“怎么说?”郑义问。

“看看咱这地种的,就知道个差不多。”秦扬芬说着弯下腰给闺女擦了擦鼻涕。

“你当咱组各家的地都摆弄到这么样儿?”郑义蹙着眉问。

“你还给人家两样做法?”秦扬芬紧紧着鼻子问。

“你当我能一手遮天管全组呵?”郑义说完才放开眉头。

“你光种自己的好好种?”秦扬芬还紧紧着鼻子。

“这块地全是我自己一手摆弄的,没让组里插手。”郑义说到这坦然一笑。

“在耍道道?”秦扬芬的指头差点点着了男人的鼻子尖。

“要是一块儿呼隆,恐怕就没有这个样儿了。”郑义认真地摇了摇头。

“你,你呀……”秦扬芬沿着自己家的地边转起来。

“抗看。一个号码不变样儿。”郑义一手领着闺女。

“照咱这个事儿看,入互助组没有什么大辣气儿?”秦扬芬问。

“不捷便。记工、安排活、开会……多打麻烦,耽误营生。”郑义脑眉儿又蹙蹙起来。

“哎,你不是说疃南‘粮囤子’那三亩地春苞米长得挺有意思吗?”秦扬芬说着蹲下摸着苞米秸根部长出的又白又粗又嫩的疯根儿。

“有意思。”郑义又笑了。

“仍旧隔这儿也不远,咱去看看好不好?”秦扬芬说。

“好!来,闺女,爹领你上三亩地去。”郑义抱起闺女扛在肩上,乐得小夏荷抱着他的头直提。

一家三口,不一会儿就来到“粮囤子”三亩地。

“这是谁家的?”秦扬芬问。

“丰收家的。”郑义答。

“好苗情。”秦扬芬夸。

“到秋当不了老些光好咂甜儿。”郑义摇头。

“这是哥家的。”秦扬芬一指。

“是。”郑义说。

“挺好的。”秦扬芬心不在焉地把目光落到侄儿忠天墓碑上。

“要不怎么能叫‘老爷组’?”郑义很自信地说。

“这也比不过咱东南沟那块。”秦扬芬说。

“有什么法儿?那么多人呼隆。”郑义直摇头。

“下剩这块就是郑重家的?”秦扬芬问。

“是。”郑义点头。

“太稀落!像掉了牙。”秦扬芬说着把自豪的目光落到男人身上。

说话的工夫,小夏荷从草丛里抓住一只澄绿的螳螂擎在手里。

“呦!这闺女,咬着!”秦扬芬赶紧从闺女手中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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